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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愛情文學] [轉貼]七月七日晴』【全 篇 完】

[轉貼]七月七日晴』【全 篇 完】

【文案】
  自小,她便深深依戀著他,像宿命般無法改變。
  那純淨的愛情,就像初次嘗到的青熟楊桃滋味。
  然而她與他的分離、相聚,都是三年一隔。
  十五歲,他北上求學,自此斷了音訊;
  十八歲,她衝動地去見他,換得心傷。
  二十一歲,他終於回來,?的是奔母喪;
  二十四歲,他結婚,帶著新婚妻子遠赴重洋……
  他曾是她的守護神,那樣溫柔、細心地呵護包容,
  與她勾著手,許諾要永遠在一起。
  她可以失去一切,卻不能沒有最懂她的他。
  七夕是牛郎織女相會之日,七夕雨是思念的淚;
  那?,二十七歲的她,能不能擁有一個天晴的七夕,
  好讓她再見他一面……

第一部 年少

  愛情,就像初次嘗到,那半熟的楊桃滋味,
  酸酸的、澀澀的,卻又忍不住想一再深嘗,
  流轉在青澀楊桃、妳憨甜笑靨間,
  我初次的、純淨的愛情,
  悄悄萌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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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之一 天晴

  我叫沈天晴。

  若要說起我的一生,其實乏善可陳得緊,怕各位看得頭重腳輕眼皮撐不開,就挑些重點來說好了。

  所謂的「一生」,其實也不長,目前?止,才過了十四個年頭又三百二十七天八小時零五秒而已。

  首先,和所有人一樣,我有一對慈祥和藹的父母,還有一個很帥、很優秀,女生看到都會忍不住尖叫的哥哥。

  至於我,從小到大老師給的評語,大抵都離不開:個性衝動、頑劣難馴,宜多管教等等形容詞,善良一點的老師,會說我活潑外向、打抱不平。

  不過那有什?差別?換個好聽些的說法而已,還是在損我。

  什??不信讓我來批註一下--

  活潑外向--等於我很皮,相當皮,皮到欠揍。

  打抱不平--另一個說法叫惹是生非,調皮搗蛋。

  最狠的是,國小五年級時的導師還在家庭聯絡簿上寫著:冥頑不靈,目無尊長,行徑囂張,不知悔改,請家長嚴加管教,以免危害社會善良風氣。

  儼然把我寫成了混世惡魔,連社會風氣敗壞、經濟景氣低迷都和我有關,再說下去,孔明先生的出師未捷身先死、中國五千年來的成敗興衰都變成是我的罪過了,隻差沒要我切腹自殺以謝天下。

  我隻不過在背後給那個老處女導師取了個「滅絕師太」的綽號,外加和同學賭她內褲的?色而已,大家來評評理,這樣有很罪該萬死嗎?

  媽媽居然罰我跪,這也就罷了;要我明天向滅絕……呃,吳老師道歉,我也可以接受;寫悔過書,小Case,保證文情並茂直追與妻訣別書;可是--最最不能接受的,是媽媽居然不準我吃晚飯,晚餐還故意煮我最愛吃的紅燒獅子頭。

  這真是天底下最不人道的酷刑了!

  不過還好,哥哥總是會維護我,不管任何時候。

  小時候一再挨罰,常會哀怨詢問:「媽媽,我其實不是妳親生的對不對?」

  「答對了!妳是臭水溝挖出來的。」真過分!居然答得這?乾脆,還一副「妳這輩子就現在最聰明」的表情。

  相較之下,品學兼優的哥哥,相當適合被拿來當天神崇拜。

  而,我確實也這?做了。

  那個時候,家裏的經濟狀況並不好,家中務農,爸媽每天都好忙好累,沒辦法兼顧到我,我等於是哥哥一手帶大的。對我而言,哥哥不隻是哥哥,他是這個世界上最懂我的人,不會像所有的人,去批判我的行?,而是用另一個角度看待我,包容我的所作所?。每當我又闖了禍,在一堆皺著眉頭看我的人裏面,總會有那?一張面容,帶著微笑,眼神充滿瞭解與寬容,默默支援我。

  很小、很小的時候,我就知道,哥哥是我很重要的一個人,他是我的守護神,也是我的避難所,每次隻要有事,第一個趕來我身邊的人是他;闖了禍,第一個想要找的人,也是他。很早以前,我就已經領悟到,我可以失去一切,就是不能沒有哥哥。

  有一年窮極無聊,蹲在一旁看到鄰居玩「新郎、新娘」的家家酒遊戲,回來之後滿口嚷著要嫁給哥哥,在那懵懂無知的年歲裏,還不太能理解「嫁」是什?意思,但是隔壁長我兩歲的大毛,一副大人樣地告訴我,「嫁」就是和最喜歡的人一起生活,永遠不分開。

  最喜歡的人?那不就是哥哥嗎?

  所以我問哥哥,要不要「嫁」給我。

  哥哥說不行。

  「?什??」

  「因?我是男生,不能『嫁』給妳。」

  「那,我嫁就可以了嗎?」

  「還是不行。」

  「?什??」第一次覺得哥哥很龜毛,用力瞪他。

  哥哥輕輕笑了,摸摸我的頭。「因?我們是兄妹。」

  兄妹?我歪著頭思考,因?是兄妹,所以不能嫁給我最喜歡的哥哥嗎?

  那年,我三歲半,第一次討厭「兄妹」這個字眼。

  在那之後的一個夜裏,我半夜醒來,見不到哥哥,心慌地下床尋找,循著微弱的燈光,看見呆站在父母房門前,表情呆愣的他。

  「哥--」

  「噓!」他將食指放在唇邊,示意我噤聲。

  我聽話地點頭走向他,沒發出一丁點聲響,隱約捕捉到房內父母的談話聲。

  那年冬天很冷,哥哥低頭看見我沒穿鞋,把我抱起來,回到房間。

  我好奇地問他:「哥哥偷聽……」

  「我沒有偷聽,是起來喝茶,不小心聽到的。」他把我放在床上,蹲身拍掉我腳下的髒汙,我兩隻小腳不安分地晃來晃去。

  「晴,別亂動!」他翻開被子,找到又被我踢掉的襪子,替我穿上。

  「嘻……哥哥、哥哥……」我撒嬌地撲抱上去,在他臉上印了一串黏答答的口水吻。

  他從來不嫌髒,笑笑地把我塞進被子裏,在我身邊躺下。

  「晴,今天晚上的事,不要告訴別人。」

  「哥哥偷聽的事?」

  「我沒偷聽,是不小心聽到!」

  「沒偷聽……不小心?」

  「對,所以晴別說。」

  我綻開領悟的笑容,用力點頭。「不能說,哥哥偷聽……」

  「我、沒、偷、聽!」

  「不小心?」

  「對,不小心。」

  「不小心偷聽?」

  「……」哥哥歎了一口氣。「小小晴,妳一定要死咬著偷聽不放嗎?」

  fmx  fmx  fmx  fmx  fmx  fmx  fmx  fmx

  我沒告訴哥哥,其實,我也聽到了。

  和哥哥一樣--不小心,偷聽。

  不知道?什?,就是牢牢地記住了那個關鍵字眼,而我甚至不知道,什?是關鍵字眼。

  它在我腦子裏盤旋不去,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,困擾著我。

  於是,我問哥哥:「什?是孤兒?」

  正在幫我洗澡的哥哥停下動作,奇怪地問我:「妳哪裏聽來的?」

  「那天晚上,哥哥偷聽……」

  「我不是叫妳不要再說這件事了嗎?」

  「那什?是孤兒?」

  「孤兒就是……」他停了一下,幫我穿好衣服,斟酌著挑選字眼。「沒有爸爸、沒有媽媽,也沒有親人的那種……那種小孩……」

  「媽媽說我是孤兒,我沒有親人嗎?」

  所以,爸爸不是我的,媽媽也不是我的,就連哥哥都不是我的,我,是孤兒

  哥哥突然不說話了,將我抱得好緊。

  直到很久、很久以後,我才懂得那個擁抱叫心疼。

  慢慢懂事,對孤兒有了更實質的領悟,也明白了那記擁抱的憐憫,反而沒有太大感覺了,因?還來不及感傷,已經先有太多的感覺塞進我心裏,滿得沒有空間感受其他。

  到底是不是臭水溝裏挖出來的,我不想去求證,因?就算什?都沒有,我還是會擁有另一個人最真的疼惜,我從來就不孤單。

  哥哥,真的不隻是哥哥了……

  那又是什??我還沒有個答案,但是在那之前,我下意識地藏起了歷年來仰慕者要我轉交給哥哥--不計其數的情書。

  國小四年級,死黨說我哥很帥,老是藉故要來我家玩,於是學期結束前,我和她切八斷,絕交了,同時明白千古不變的道理--女人的友情是相當薄弱的!

  國中一年級,我們班的班花倒追哥哥,我規定他不許再去學校接我下課,我自己會回家,哥還以?我不想再依賴他,迫不及待想展現小大人的樣子。

  開玩笑,我?什?要讓我的俊俏哥哥每天被一群花癡女用眼神強暴?

  哥哥是我的,我一個人的!

  我對他有相當強的佔有欲,這點,我從不否認。

  漸漸的,我開始明白,這強烈的佔有欲背後代表的是什?,在這少女情懷的十四歲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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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之二 瀚宇

  我叫沈瀚宇。

  我的人生,其實也沒有什?戲劇化的高潮?起,生命中唯一的重心,全都圍繞在一個女孩身上,她叫沈天晴。

  所謂的「一生」,其實也沒多長,目前?止,才過了十七個年頭又兩百四十天九小時三十五分零九秒而已。

  從小到大老師給的評語,大抵都離不開:品行優良、表現優異、好學進取之類的。其實,那也隻是因?家庭環境的關係,想領獎學金而已。

  和所有人一樣,我有一對相敬如賓的父母,還有一個很可愛、很活潑的妹妹,但是她不愛人家說她可愛,那代表幼稚、長不大,也不愛人家說她活潑,因?她疑心病很重,認?那是在罵她很皮、很白目的意思。

  生平第一個向她告白的男孩子,就是這樣壯烈成仁的。

  晴問他喜歡她什??

  男孩好死不死,就是回那句:「妳很可愛、很活潑。」

  不難想象,這人會死得多慘了吧?

  晴覺得那個男生很惡劣,用這種方式諷刺她。

  而我則是覺得她有被害妄想症。

  妹妹第一次被人告白,卻是以對方被扁成豬頭收場,請問我該有什?反應?

  很抱歉,那天晚上我笑到下巴快脫臼,沒空發表心得。

  我們家的晴,和別人家的小孩不一樣,她是一株奇葩,從小活……呃,活躍!(這不犯她的忌諱吧?)精力充沛的好動寶寶一個,沒一刻靜得下來,才剛學會爬就滿屋子鑽,學會走之後更是別想要她安靜坐下來,一閃神又要滿屋子找人了。

  她很愛玩捉迷藏遊戲,東鑽西鑽要人找,但是很奇怪,我找得到她,不論她躲在哪裏,第一個找到她的人總是我。

  最離譜的是,有一年田裏收成,爸媽不放心兩個小孩在家,把我們也帶去,那時,晴已經會爬,正在學步中,成天爬來爬去,驕傲地展現成果,不知怎地,居然順著滿堆稻草往上爬,最後下不來,沒人知道她到底是怎?爬上去的,大人也不曉得該怎?救。據說,那高度要摔死一個未滿一歲、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娃娃是綽綽有餘了。

  她的童年,處處是驚險與刺激。

  天晴等於是我一手帶大的,可以說,我是她最親密的人,沒有人會比我更瞭解她,在她牙牙學語時,第一個會喊的,不是爸爸,也不是媽媽,而是哥哥。

  她記住的第一個名字,是沈瀚宇。

  她餓了、累了、傷了、跌了,受到委屈了,隻會找哥哥。

  還記得有一年,她差點成?失蹤兒童,全家人急得快發瘋,拚了命尋找,後來接到警局打來的電話,匆匆趕去,吃飽喝足、累極的她一見到我,歪倒進我懷裏,憨憨笑著,安睡去也。

  警員告訴爸媽:「這娃娃口齒不清的,問她什?都不知道,家裏有什?人,隻答得出『哥哥』,問她爸媽什?名字也說不出來,自己什?名字更不清楚,奇怪的是,哥哥的名字倒記得清清楚楚,也好在她記得,不然我們還真不曉得怎?辦。她倒好,吃飽喝足就哭鬧著要找哥哥,忙壞我們一群人。」

  一場虛驚之後,她在我懷中睡得很香、很甜,完全不理會?她而人仰馬翻的大人們,像是隻要有我在,天崩地裂也驚擾不了她。

  她是我的寶貝,我也一直以?,我會這樣護著她、疼著她,直到許多年後,將她交到另一個男人手中,延續護她、疼她的任務。

  直到七歲那一年,無意中聽見父母的談話,我和她之間起了變化,妹妹,不再隻是妹妹……

  她年幼,不明白處境堪憐,但是我替她難過,心疼一無所有的她。

  我告訴自己,要對她加倍的好,把上天虧欠她,那些不足的全給補上。

  晴很快樂,比我所以?的還要快樂,樂觀開朗的性格,讓她時時洋溢著燦爛無憂的笑?,沒見她真正?了什?而傷心得無法釋懷過。

  就算闖禍被罰,就算所有人都不懂她,隻要我懂就夠。

  隻要我懂,她便笑。

  晴國小五年級時,讓導師在家庭聯絡簿上告了一狀,媽看起來很生氣,但是我知道,晴沒有他們以?的叛逆,她不是會無故惹事的小孩,一定有什?原因。

  我帶著悄悄幫她預留的晚餐給她,問她?什?要用鏡子去探導師裙下春光?

  晴說:「我討厭她!」

  「好,晴討厭,我就討厭。但是,能不能告訴哥哥?什?呢?」

  「她誣賴我!」晴扁起嘴,眼睛浮起水光。

  誣賴?我皺起眉。「她誣賴妳什??」

  「全班同學都討厭她,有人在她茶杯裏放蟑螂,她找不到人,就說是我。因?我常闖禍,所以什?壞事都一定是我做的嗎?怎?可以這樣!」聲音透著委屈,稚嫩的她,無法理解,也不能接受以偏概全的待遇。

  「晴,妳起來。」不該受的罰,我不會讓我的妹妹委屈。「吃完飯就去洗澡睡覺,明天我陪妳去學校。」

  「可是媽媽……」

  「我會幫妳跟她說。但是晴,這種方式不對,知道嗎?不管妳多?討厭老師,都不可以再這樣做了,好不好?」

  她點頭。「哥,你會覺得我是壞小孩嗎?」

  「當然不是!」她是我從小看到大的,怎會不明白,她從來就不壞,隻是比別人多了冒險犯難的精神,個性直來直往,喜歡的、討厭的,清清楚楚假不來。

  我從不認?,這樣有什?不好,甚至希望她永遠保持這樣的純真。

  「哥哥最好了,別人都不懂沒有關係,哥哥知道就好了。」她最常說的,就是這句話。

  於是我領悟到,她把我看得比爸媽、比所有人,甚至比她自己更重要,所以她能夠平靜地接受自己是孤兒的事實,因?有我。

  在她心中,可以沒有爸爸、沒有媽媽,不當沈家的小女兒,卻不能沒有我。

  這已經超越了兄妹可以到達的範疇,不再隻是單純的手足之情,還有更多的牽絆、更多的依戀。

  在看清這一點時,她已經是我這一生卸不掉的責任與牽挂,因?那一天,我與她勾了手,許諾要永遠在一起-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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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之三 許諾

  「晴!」一路由學校回來,小妹愛理不搭的態度惹得沈瀚宇一肚子疑惑。

  跟進房間,見她拿出課本,他關心地上前詢問:「寫功課嗎?要不要我教妳?」

  「不要,我自己會寫,你走開!」

  沈瀚宇一愕。這是第一次,她驅趕他。她向來隻會纏膩著他,從來不會趕他。

  她今天到底是怎?了?

  「晴--」

  「我沒空!」她拿高課本,擋住小臉。

  「可是--」

  「不要吵我!」

  「我要說的是--」

  「很煩耶,沒看到我在念書啊!」她拿下課本,用力吼道。

  他歎了口氣。「我隻是想提醒妳,課本拿反了。」

  她低頭看了一眼,瞪住他,鼓著頰說不出話來。

  這表情逗笑了他。

  晴隻要一生氣,腮幫子就會鼓紅,像顆紅蘋果,讓人想一口咬下去。

  「笑笑笑!笑死你好了,模範生了不起啊!」一氣之下,課本往他身上砸,眼眶一紅,竟委屈地泛出淚光。

  這下沈瀚宇笑不出來了,驚嚇地問:「怎?啦?說哭就哭。」

  「我?什?要告訴你?走開啦!」推掉他安撫的手,天晴徑自生著悶氣。

  沈瀚宇盯著被推開的手,有一瞬間反應不過來。

  看來她心情真的很不好。他好脾氣地不與她計較,點點頭,遷就她。「好吧,那妳看書,我出去,不吵妳。」

  課本被撿起,放回她手中,她愣愣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後,拉不下臉來喊他,隻能懊惱地猛捶書包。

  「笨蛋!沈瀚宇是大笨蛋--」

      這樣的低氣壓一直持續到晚餐時刻,連沈家父母都察覺到他們的不對勁。

  平日話最多的天晴,突然像舌頭被貓偷了,靜得沒有聲音,說不怪誰信?

  「小晴,妳身體不舒服嗎?」父親關心地問。

  「沒有。」她埋頭,猛扒飯。

  有一道視線關切地停駐在她身上,她感受得到,卻固執地不予回應。

  「妳最愛吃的紅燒獅子頭--」沈瀚宇習慣性地?她挾菜。

沿著田間小路,蟲聲唧唧,沈瀚宇停在路旁一棵楊桃樹下。

  「小姐,一個人嗎?要不要陪我去喝杯茶?」他靠在樹幹邊,頭往上?,果然枝葉扶疏間,嬌小身子蜷坐其間。

  明明氣質穩重,卻硬是學不良少年搭訕的輕浮口吻,要在以前,她一定會被逗笑,但是現在,她沒心情看他耍寶!

  「你來做什?!」她瞪他。

  「妳這?晚還不回家,我能不來嗎?」

  下次要換個地方躲了!她暗暗告訴自己。

  「誰要你多事?我一點都不稀罕。」

  「不是多事,是關心。」他溫溫回道,一點都不受她壞脾氣影響。「妳不下來嗎?那我要上去嘍!」

  「不要!」她直覺緊張地大喊。

  他挑眉,輕淺笑了。不管她心裏多嘔,也還是在乎他的。

  打小,大人們就說她像隻野猴子,片刻都靜不下來,不像她沈靜懂事的哥哥。那年她六歲,找到了新樂趣--爬樹,結果上得去、下不來,在樹上哇哇大哭地向哥哥求救。

  那時,在樹下看書的他,根本沒想太多,生平第一次爬樹,?了救她。

  手足情深的下場是摔下樹來,造成了他左手臂脫臼,右大腿骨折,在床上躺了兩個月。

  那兩個月,她天天在他床邊哭,拿眼淚淹他,並且指天誓地地說,她再也不爬樹了。

  然而,事實證明,她完完全全就是那種沒有新傷就會忘記舊痛的人,在他可以下床走動之後到現在,小女子徹底忘了當時立誓的豪氣幹雲。

  於是識相的哥哥隻好幫她找藉口。「呃,哥哥想吃楊桃,晴幫我摘好不好?」

  能幫他做點什?,晴笑得好開心,年紀小小的她,分不出水果的成熟度,胡摘一通,他還記得那顆楊桃直讓他酸到骨子裏去,還得強?歡笑。

  那一刻,他首度領略什?叫「自作孽,不可活」。

  看見他嘴角淺淺的笑意,沈天晴覺得自己像隻被貓逗弄的老鼠,惱火地縮回正要下去的腳。「?什?我要聽你的?我就偏不下去!」

  他點頭表示瞭解,二話不說,挽起袖子就要往上爬--

  「喂、喂!」她急了。「你不要上來啦!」

  「那妳下來。」反正不是她下來就是他上去,沒得商量。

  沈天晴氣呼呼的,一時被自己可笑的自尊綁死,進退不得。

  「妳最好快點作出決定,如果我沒看錯,妳左手邊兩點鍾方向,有隻小蟲子正以時速零點一公裏的速度朝妳的所在位置--」詳實報導尚未完成,她驚嚇地踩了個空,當場表演了一場自由落體實驗,再度?地心引力做了見證。

  沈瀚宇反應迅速,很講道義地自動救美。

  隻是,他必須附加說明一點,電視連續劇會騙人,在這種浪漫到不行的場景背後,由上頭跌下來的女主角,在重力加速度之下,救美英雄隻有可能被壓死。

  也許幾年之後,他有可能接得住她,但現在,很抱歉,他還沒那?神勇。

  承接不住她的重量,陪她跌得很沒形象。

  「嘶--」他倒吸一口氣,雙手被她壓在底下,磨破了皮,隱隱刺痛,但起碼護著沒讓她受傷。

  看吧,這?醜的畫面,那些編劇有可能告訴你嗎?

  英雄果然不是人人都能做的。

  「抱歉,能力有限。」他乾笑,挑掉她頭髮上的草屑。

  沈天晴彆彆扭扭地推開他,背身坐起。

  留意她情急中隨手抓下來的楊桃,他順手接過,隨意在衣服上擦了兩下,便往嘴裏送--

  還是這?酸。

  她趕緊伸手推開。「你不要吃啦!那沒熟。」

  他笑了,凝視她的眼神極溫柔。「沒有關係。」因?是她摘的,再酸他都吃。

  「你、你不要想太多哦,我才不是關心你,管你會不會吃壞肚子,你是爸媽的寶貝兒子,有個閃失,被罵的還不是我。」她嘴硬地逞強。

  他收住笑。「妳很介意嗎?」

  「啥啦?」她將臉埋在膝上,聲音悶悶的。

  「我的存在。」他輕聲補充。「有一個這樣的哥哥,讓妳很有壓力,是嗎?」

  她?起頭,瞪大了眼。

  晴的眼睛很漂亮,像夏夜裏的兩顆星星,很亮,美得很有靈氣。

  「對不起,是哥不好,沒顧慮到妳的心情。」他輕撫她還未及肩的短髮,輕問:「晴,妳希望我怎?做?」要怎?做,她才會好過些?

  「你以?我在嫉妒你?」她叫出聲,受辱似的跳了起來。

  「我沒這個意思--」是哪個環節出錯?他有措詞不當嗎??什?會讓她有這種感覺?

  她氣極了,用力揮開他安撫的手。「沈瀚宇,你這個宇宙無敵世紀大白癡!我、我快被你氣死了!」

  沈瀚宇傻眼,呆望著她飛快跑遠的身影,回不過神。

  不是這樣嗎?那,問題到底是出在哪裏?

  他陷入五裏霧中,頭一回發現,女兒心,果然難懂。


  「我自己會挾,不要你雞婆!」她看也不看,把碗移開。

  伸出去的筷子停在半空中,他尷尬地呆住。

  「小晴,怎?可以這樣跟妳哥說話!」母親板起臉訓斥。

  「媽,沒關係--」沈瀚宇牽強地扯開笑,想緩和氣氛。

  「什?沒關係,小晴,跟妳哥道歉。」

  「我不要!」她賭氣回嘴。

  「我說道歉,沈天晴!」

  「媽,真的不用--」

  「沈瀚宇,用不著你假好心。」

  「沈瀚宇是妳叫的嗎?沒大沒小,他是妳哥!不要仗著年紀小就耍任性,妳哥在妳這個年紀的時候,比妳懂事一百倍!」

  「小晴,妳就道個歉,這次是妳不對。」連一向寡言的父親都說話了。

  她滿腹委屈,重重放下碗筷。「我知道哥什?都對、什?都好,我就什?事都做不好,隻會讓老師告狀,丟你們的臉,用不著你們一直提醒我這點,反正我在這個家是多餘的,你們有哥這個驕傲就好了!」

  說完,她推開椅子,轉身往外跑。

  其餘三人全愣在餐桌旁。

  說什?鬼話?母親皺起眉。「這丫頭又哪根筋不對了?」

  沈瀚宇抿嘴不說話,望住她消失的方向,斂眉凝思。

  是他的鋒芒太露,傷到她的自尊心了嗎?

  她表現得那?開朗灑脫,他一直沒想過他過於搶眼是否會造成她的壓力,是什?人拿他們作比較,刺傷她了?

  「你們吵架了?」父親關切問道,再遲鈍也看得出異樣。

  這可真是奇事一樁了,兄妹倆平日不是感情好到讓人嫉妒嗎?他們也會有鬧彆扭的時候?

  「沒。爸別擔心,我會處理。」

  「你呀,別再這?縱容她,這丫頭都無法無天了。」母親搖頭歎氣,念了兩句。

  視線轉向身旁空了的位子,被擱置在桌上的飯碗,吃不到幾口。他低低輕喃:「晴不會。」他知道她不會,因?他懂她更甚於自己

這道疑惑困擾著他,找不到答案,這晚,他失眠了。

  在床上翻來覆去了一個晚上,睡意遲遲不來,他睜開眼,盯著另一邊空空的床位,歎了一口氣。

  小時候家境並不寬裕,他和晴同住一個房間,共擠一張木板床,寒冷冬夜裏,晴小小的身子卻好暖和。

  後來,生活狀況有所改善,那時她剛上國一,父母認?他們這?大了,不適合再一起睡,考量過後便將房子重新整修擴建,讓他們擁有各自的房間,但是晴反而不習慣,每夜失眠,總是抱著枕頭來敲他的房門,因?她說:「習慣了哥哥無時無刻都在身邊,半夜起來突然發現哥哥不見了,隻剩我一個人,我當然會害怕啊!」

  就這樣,家人沒轍,又讓她賴了近一年,升國二之後,她才慢慢地接受自己必須一個人睡的事實,不再動不動就抱著枕頭來找他。

  隻是,偶爾心血來潮,仍是會帶著甜甜的笑,出現在他房門口,撒嬌問他:「哥,今晚跟你睡好不好?」

  想起她的反常,沈瀚宇坐起身,盯著粉白的牆。

  晴很少這樣跟他嘔氣的,到底是怎?回事?

  努力回想,她上一回的反常,似乎是在十三歲那年,初次生理期來的時候,成天彆彆扭扭的,不再總是動不動就賴在他身上了,他還以為自己是哪裏得罪了她,搞了半天才弄懂,是小女孩長大了,懂得要害羞了。

  那一陣子,她每次見了他都好尷尬,不知道要說什?,隻好羞愧地轉身跑開。

  那現在呢?總不會是更年期吧?妹妹才十五歲!

  他?自己的想法感到好笑,再這樣胡思亂想下去,他遲早會精神錯亂!

  他掀開被子,來到隔壁房,輕敲了兩下。「妹,妳睡著了嗎?」

  悄寂一片,沒有回應。

  他扭開門把,確定她沒有踢被子,再看看桌面上,他刻意幫她留下來的晚餐有動用的痕?,他收出空碗筷,輕輕關上房門。

  清洗碗盤時,父親正好到廚房來倒水。

  「小晴睡了?」

  「嗯。」

  「你們的感情很深厚吧?」

  洗碗的手停頓了下。「……嗯。」

  「從小,這丫頭就誰也不纏,隻纏你。每次哭鬧,隻有你哄得住她,她一向隻聽你的話,受了委屈,也隻會找哥哥哭訴,我看得出來,她很依賴你,對你的重視遠遠超過任何一個人。」

  「爸?」他奇怪地看了父親一眼,不明白他?什?突然提起這個。

  「沒什?,我隻是要你記住一點,她是你唯一的妹妹,你是她在這個世上最重要的人,你對她有責任。」

  「我知道。」

  「那我要你向我保證,這輩子,你都不會拋下她不管,無論在任何時候,都要保護她、照顧她。」

  意識到父親這番話,不隻是在閒話家常而已,他態度慎重起來,發自內心認真的回答:「我會的,爸。」

  「好,那我把小晴交給你了,別讓爸失望。」

  沈瀚宇關掉水龍頭,錯愕回身。

  這……算是託付嗎?

  有關身世的問題,在他和晴之間已經是公開的秘密,隻不過誰也沒說破。對他而言,有沒有血緣,她都是他最疼愛的妹妹,這並不影響她在這個家、以及他心中的地位。

  那爸呢?又是幾時發現他們早已知悉?甚至有意把晴的終身託付給他?

  ?什?這陣子,每個人都怪怪的?

  晴:

  下課等我,我去接妳,有話要談。

          哥字--

昨晚,留了字條給她,她早了他一步出門,到她房裏,看到揉成一團的紙條,知道她看到了。

  下課後,到她學校--也是他三年前畢業的母校等她,等了半天,始終沒等到她的人。

  眼看全校師生都離開得差不多了,他開始擔心,她該不會又出什?狀況,讓老師罰留校?

  後來,幾個女孩沖著他喊學長,自稱是晴的同學,纏著他說東道西。

  他曾是這所學校的風雲人物,留下了一筆完美的求學紀錄,德智體群美,五育並重,天生的才氣風華,讓頒獎臺上永遠少不了他的身影,直到三年後的現在,仍?許多師生津津樂道,當年甫入學的晴,還因?「校園才子沈瀚宇的妹妹」這個身分而引起不小的注目。

  三年前,他以全縣巿榜首的成績,傲視群倫地考進巿立高中,?這樸實小鎮的無名中學添了不少光,也難怪三年後的今天,「沈瀚宇」這個名字,在這所校園中依然響亮。

  也因?太清楚私底下有不少人說著:「什??那個又帥、又優秀的沈瀚宇是妳哥?你們兄妹一點都不像……」之類的話,他才會擔心那些口沒遮攔的話,會挫傷她的自尊。

  從她同學口中得知,天晴早已離開學校,他無心留下來滿足這些懷春少女的夢幻遐想,急著趕回家。

  果然,晴早回來了,安靜地窩在一旁背英文單字。

  「瀚宇,你今天怎?那?晚?不是說要去接小晴嗎?人家小晴早回來了。」

  他轉頭,和晴?起的視線銜接上。「呃……和老師談點事情耽誤了,怕晴等太久,要她先回來。」

  「是嗎?」母親點了下頭,又埋頭回廚房裏去忙。

  見母親走遠,他來到她面前,輕聲問:「?什?沒等我?」

  「我本來就沒答應。」

  「晴,妳頭?起來,我們談談。」

  「我明天英文小考。」她仍固執地將視線停在課本上。

  「什?時候起,妳用功到連和我說話的時間都沒有?」

  「現在。」

  沈瀚宇吸了口氣。「把頭?起來,有什?不滿當著我的面說,我不接受幼稚的冷戰。」

  「沒有。」

  「我說把頭?起來!」稍微失控的音量,引來不遠處看報的父親側目。

  「怎?啦?瀚宇?」

  「對不起,爸,我們沒事。」他伸手拉她進房,關上了門。「妳這兩天怎?回事?我所知道的妳,不會這樣無理取鬧,妳到底怎?了!」

  沈天晴本要說什?,稍稍?眼,看見他手中泛著幽香的信,她咬著唇,賭氣地不說話。

  注意到她視線停留的地方,他揚了揚寫了他名字的信。「還有,信是怎?回事?據說有不少應該屬於我的信,可是我並沒看到半封,?了顧及妳的?面,我沒在妳同學面前說穿,但是我想,妳欠我一個解釋。」

  「你在乎嗎?有那?多女生愛慕你,寫情書給你,這滿足了你的虛榮心對不對?」她覺得受傷了,哥哥重視那些不知名女生的情書更甚於她,心裏酸酸的,像有無數根小針在紮……

  「那不是在不在乎的問題,而是關係到我,妳有告知義務,至於在不在乎,那是我決定的。」

  「好嘛,我承認我把信藏起來了,那又怎樣?」

  「拿出來!」

  「不要。」

  「我說拿出來!」

  「不要、不要、不要!」她倔強回應,無懼地昂首回瞪他。

  「沈天晴,妳不要惹我生氣。」

  「你兇我也沒用,那些信我全部都撕了、燒了、丟掉了,一封也找不回來了,很可惜吧?你全都看不到了,裏頭還有班花、校花,全都漂亮得不得了,你罵我啊,打我啊!反正那些信比我還重要嘛,你?了它兇我……」

  沈瀚宇皺眉。「我是就事論事,妳如果不願意,可以拒絕,受人之托卻沒有忠人之事,那不是做人應有的態度,我非常不喜歡妳這種行?。」

  他說他不喜歡她,他現在已經不喜歡她了……

  委屈的淚凝在眼眶底,她氣憤地沖出房門,沒一會兒,再度出現,將整疊的信往他身上丟。「拿去,你愛就留著,不要再一副討債嘴臉了,誰稀罕啊!」

  沈瀚宇一愣,一封封信件如雪片飄落,再抬頭時,她已經消失在他視線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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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天晴沒出來吃晚餐,母親曾關心地進房一趟,她推說沒胃口,不想吃。

  母親多少也看出他們之間的不愉快,勸了他兩句。「小晴就這性子,你當哥哥的,就讓讓她,別和她計較了。」

  「媽……」他無言以對。

  母親笑了。「她不是有心要跟你嘔氣,你的一言一行對她有很大的影響力,你要是不原諒她,她可能會把自己餓死。」

  問題是,她需要他的原諒嗎?

  沈瀚宇挾了些她愛吃的飯菜送進她房裏。

  裏頭一片黑暗,他開了燈,發現躺在床上的她迅速背過身,將棉被拉至頭頂,不看他。

  他將晚餐放在桌上,坐到床邊。「還在?我說的那些話不開心?」

  「……」被子裏頭,靜悄悄一片。

  他又開口:「真的那?氣我,氣到想絕食抗議?」

  「……」還是無聲。

  「不可以這樣,晴,轉過來面對我。」他動手抽掉被子,扳過她的身體,赫然發現她臉上滿是淚痕,枕頭濕了一大片。

  他嚇到了。「晴,你--」

  「對不起,我不知道那些信對你那麼重要,以後我絕對不會再藏你的信了,哥,你不要生氣,不要討厭我……」

  這……什麼跟什麼?

  身體被人撲抱住,她在他胸前哭得亂七八糟。

  「小晴……」

  「我只是害怕……怕她們分走你的注意力,然後……你就不再疼我、不再關心我了……我沒有故意要惹你生氣,

  我也知道這樣不對……可是、可是……我真的不知道這樣會讓你更討厭我……」

  是這樣嗎?她只是害怕失去他的疼愛,才會藏起他的情書?

  他只是一徑地站在理性教導的角度,卻忽略了女兒家細膩善感的心思……

  「不要哭了,我沒有生氣。」他輕輕拍撫。

  「騙人,你明明凶我。」她抽抽噎噎地指控。

  「我嗓門大。」

  「你說我無理取鬧。」

  「我要是說了這句話,出門被雷劈。」

  「你討厭我。」

  「胡扯,那是這輩子最不可能發生的事。」

  她停住哭泣。「真的嗎?」

  一臉慎重地發誓:「我要是騙你,就讓你一輩子嫁不出去,當老姑婆。」

  「為什麼你發誓,受懲罰的是我?」她哇哇叫,不滿地抗議。

  「哪有?哪有?你要是嫁不出去,我要養你耶,是誰比較吃虧?」

  「你……要養我?」真的嗎?一輩子哦!

  「當然啊!」止淚戰術成功,他抽了張面紙捏住她鼻子。「你是我妹,我不養你誰養?擤鼻涕。」

  「人家十五歲了,你不要再把我當小孩子了啦!」說歸說,還是聽話地擤出鼻涕。

  「在我眼裡,你永遠是那個哭著跟在我屁股後面的小丫頭。」將面紙對折。「再一次。」

  用力擤干鼻水,她接著追問:「我很會吃哦,可能會把你吃垮。而且以後你結婚,還要養老婆、養小孩,你養得起嗎?」

  他聳聳肩,將那顆剛出爐的「餛飩」丟進垃圾桶。「那就不結婚了,專心養你就好。」端來飯碗,塞進她手中。「來吧,讓我看看你多能吃。」

  「好,那我也不嫁了,永遠和哥在一起。」她快樂地宣佈。

  他笑哼。「說得倒好聽,只怕到時看到帥帥的男生,半夜就包袱款款跟人跑了,小小一尾哥哥算什麼東西啊!」

  「才不會!沒有人會比哥哥更帥。」既然沒有人比哥哥更棒、更優秀,那她又為什麼要嫁?

  「嗯哼,那你要不要告訴很帥的哥哥,為什麼這幾天都不理我?」

  一口青椒卡在嘴裡,沒吞下去。

  盯視她的沉默,他輕輕開口:「晴,我們不是說好沒有秘密的嗎?小時候,你有什麼事都會告訴哥哥,

  我喜歡那個賴在我身上談天說地的小小晴,不愛現在這個樣子,什麼事都悶在心裡,見了面像陌生人。」

  「你自己還不是什麼都沒告訴我!」聲音悶悶的,但是他聽到了。



  他嚇到了。「晴,妳--」

  「對不起,我不知道那些信對你那?重要,以後我絕對不會再藏你的信了,哥,你不要生氣,不要討厭我……」

  這……什?跟什??

  身體被人撲抱住,她在他胸前哭得亂七八糟。

  「小晴……」

  「我隻是害怕……怕她們分走你的注意力,然後……你就不再疼我、不再關心我了……我沒有故意要惹你生氣,我也知道這樣不對……可是、可是……  我真的不知道這樣會讓你更討厭我……」

  是這樣嗎?她隻是害怕失去他的疼愛,才會藏起他的情書?

  他隻是一徑地站在理性教導的角度,卻忽略了女兒家細膩善感的心思……

  「不要哭了,我沒有生氣。」他輕輕拍撫。

  「騙人,你明明兇我。」她抽抽噎噎地指控。

  「我嗓門大。」

  「你說我無理取鬧。」

  「我要是說了這句話,出門被雷劈。」

  「你討厭我。」

  「胡扯,那是這輩子最不可能發生的事。」

  她停住哭泣。「真的嗎?」

  他一臉慎重地發誓:「我要是騙妳,就讓妳一輩子嫁不出去,當老姑婆。」

  「?什?你發誓,受懲罰的是我?」她哇哇叫,不滿地抗議。

  「哪有?哪有?妳要是嫁不出去,我要養妳耶,是誰比較吃虧?」

  「你……要養我?」真的嗎?一輩子哦!

  「當然啊!」止淚戰術成功\,他抽了張面紙捏住她鼻子。「妳是我妹,我不養妳誰養?擤鼻涕。」

  「人家十五歲了,你不要再把我當小孩子了啦!」說歸說,還是聽話地擤出鼻涕。

  「在我眼裏,妳永遠是那個哭著跟在我屁股後面的小丫頭。」將面紙對折。「再一次。」

  用力擤幹鼻水,她接著追問:「我很會吃哦,可能會把你吃垮。而且以後你結婚,還要養老婆、養小孩,你養得起嗎?」

  他聳聳肩,將那顆剛出爐的「餛飩」丟進垃圾桶。「那就不結婚了,專心養妳就好。」端來飯碗,塞進她手中。「來吧,讓我看看妳多能吃。」

  「好,那我也不嫁了,永遠和哥在一起。」她快樂地宣佈。

  他笑哼。「說得倒好聽,隻怕到時看到帥帥的男生,半夜就包袱款款跟人跑了,小小一尾哥哥算什?東西啊!」

  「才不會!沒有人會比哥哥更帥。」既然沒有人比哥哥更棒、更優秀,那她又?什?要嫁?

  「嗯哼,那妳要不要告訴很帥的哥哥,?什?這幾天都不理我?」

  一口青椒卡在嘴裏,沒吞下去。

  盯視她的沈默,他輕輕開口:「晴,我們不是說好沒有秘密的嗎?小時候,妳有什?事都會告訴哥哥,我喜歡那個賴在我身上談天說地的小小晴,不愛現在這個樣子,什?事都悶在心裏,見了面像陌生人。」

  「你自己還不是什?都沒告訴我!」聲音悶悶的,但是他聽到了。

  「例如?」

  「保送甄試的事,你?什?沒告訴我?」

  他微愕。「我……」

  「如果我沒發現,你是不是要一個人偷偷跑去臺北念書,不讓我知道!」

  「我……不是……」

  一時之間,被堵得啞口無言。

  原來,這些天她是在鬧這個彆扭嗎?以?他不要她了?

  她不是真的要和他作對,隻是在藉由這種方式抗議,表達她即將被遺棄的傷心與恐懼……

  他並沒有存心要瞞她,隻是太清楚她會傷心,每每面對她,就是說不出口,他甚至在想,是不是要放棄,改選南部的學校……

  從小到大,他一直都在她看得見的地方守護著,從不曾分開這?遠、這?久過,他怕萬一她又闖了禍、萬一她想找人說話、萬一她半夜醒來找不到他……該怎?辦?

  隻是,母親淡淡說了幾句話。「哪一對兄妹不是遲早要分開,各過各的人生?不是現在,也會是以後,那你現在拘泥這個有什?意義?」

  他答不上話來,無法告訴母親,他從來都沒想過要和晴分開,一直以來,晴就是他全部的世界,甚至理所當然地認?,他會一直陪著她,到老、到死……

  「晴--不希望我去臺北嗎?」

  「……」說是,未免太自私。她心裏其實比誰都清楚,哥哥天生的才華是掩不住的,那?出類拔萃的他,被埋沒在這樸實小鎮,對他並不公平。

  「我隻是……不想和哥分開……」她低聲囁嚅。

  「那,晴有沒有可能加加油,隻要成績再好一點點,我就可以說服爸媽,讓妳到臺北讀書,和我作伴?」

  「可以……這樣嗎?」隻要成績好,就不用和哥哥分開了,是不是這樣?

  「那得看妳爭不爭氣,公立高中有沒有妳的分嘍!」

  「那如果……不行呢?」她對自己沒把握。讀書不在她的興趣範圍內,她一向隻要求及格就好,不會花太多心思,現在努力還來得及嗎?

  要真這樣,他也不一定非得去臺北。「到時再說了,這件事,哥會好好再考慮的,好嗎?」

  「那,哥,你不可以偷偷不見哦!」

  「不會。」

  「不可以讓我找不到你哦!」

  「不會。」

  「不可以不要我哦!」

  「哪來那?多婆婆媽媽?像個小老太婆似的。」他好笑地調侃。

  「那你要不要答應嘛!」

  「是是是,我不會偷偷不見,不會讓妳找不到,不會不要妳,我會讓妳一直看得到、碰觸得到,直到妳看膩想吐?止,這樣妳放心了嗎?」

  「打勾勾?」

  那雙他最愛的眼睛,晶燦明亮地瞅著他,在那無比認真的凝視下,他堅定地與她勾了手指。

  他心裏清楚,這不是不成熟的小孩子遊戲,而是要用一生去履行的承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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背信



自從哥哥答應她不會偷偷跑掉之後,純真無憂的笑容再一次回到她臉上,她每天都笑得好開心,彷彿世上沒有什麼能令她困擾。

她曾經一度以為,哥哥就要拋下她,自己走掉了,她覺得好恐慌,就像小時候心愛的玩具被隔壁的大毛搶走一樣,只能哇哇大哭來表達心痛。

那時,她還能跑去找哥哥告狀,但是現在,被搶走的人是哥哥,她不知道要找誰說,又好氣哥哥無情無義,什麼都不跟她說……

但是現在,她知道哥哥永遠不會不理她,不管他在哪裡,一定會回來找她,她放心了,不再鬧彆扭了。

有時她覺得哥哥好呆,居然以為她是因為有個了不起的哥哥,所以嫉妒。

笨蛋哥哥,他難道不知道,她很高興有他這麼棒、這麼出色的哥哥嗎?每次同伴用羨慕的口氣對她說:「天晴,你哥好厲害哦,

什麼都會,可以教你寫作業,哪像我哥,笨死了,考試被老師打手心,只會拉我的頭髮、搶我的東西吃,不像你哥,對你好好哦,

還會等你一起回家。」

她覺得好驕傲,因為她的哥哥是獨一無二的,誰也比不上。

她喜歡哥哥,好喜歡、好喜歡。

所以從現在開始,她要用功讀書了,這樣才能去台北,和哥哥在一起。

終於,捱過了大考,因為太緊張,有點小失常,哥直安慰她:「沒有關係,盡力就好。」

暑假期間,學校安排了救國團的活動,讓他們在考後能夠平復心情,為國中最後一個暑假留下愉快的記憶。

她把這件事告訴哥哥,他鼓勵她去。

「可是五天四夜耶!感覺好久哦!」這樣她就有五天見不到哥哥了……

「不是老嚷著自己長大了嗎?才離家五天四夜就投降啦?」哥哥笑笑地糗她。

「才不是那樣--」

「那就表現給我看啊!沉小晴,加油哦,讓哥看看你獨立的一面。」

她把話又吞了回去,改口道:「哥,你記得七月七日是什麼日子嗎?」

「誰都知道是情人節。」

「還有呢?」她眨巴著眼,滿臉期待。

「嗯……」他偏頭想了一下。「牛郎織女相會的日子。」

「還有呢?」

還有啊……我想想,根據歷年經驗,那天多半都會下雨。

「人家不是說那個啦!」她急了,有口難言。

他失笑,揉了揉她的發。「誰不曉得那天是我們家小公主的生日,用不著你提醒,小的銘記在心,不敢或忘。」

「真的嗎?」她重拾笑顏,兩手伸得長長的。「那禮物呢?你要怎麼幫我慶祝十五歲生日?」

「現在就在討禮物,未免言之過早了。」

「那不然先告訴我,禮物是什麼。」

「不行,這樣就失去期待禮物的神秘感了,反正又不差那幾天,等你參加完救國團活動回來就知道了。」

「你會在家裡等我嗎?」

「當然。我保證你回來之後,第一個看到的人就是我。」

「那我回來之後,也可以看到我的禮物嗎?」   

「是啊,妹那麼懂得敲詐,我不束手就擒行嗎?」他半開玩笑地回答。「不過先說好哦,你哥很窮,送不起什麼大禮。」

「沒關係。」只要是哥送的,她都會喜歡。

那一天,傍晚夕陽很美,只可惜下了點小雨,他們背靠著背,坐在窗邊同看絲絲斜雨。

「好討厭,又下雨了。」希望她生日那天,天空能放晴。

「是啊,天不從人願,很嘔厚?」他笑笑地說。

小時候大人告訴他們,七夕會下雨,是因為牛郎織女一年只能見一次面,相逢時流下激動思念的淚水,成了七夕雨。

小姑娘真會挑日子,選在這一天出生,有一年他告訴她,等雨停了,要帶她出去放風箏、抓小魚,讓她過一個最快樂的生日。

不過很遺憾的,連著幾年,天公就是不作美,讓他的承諾兌現日遙遙無期。

「哼,你等著,那天一定不下雨,看你怎麼賴帳!」

「是嗎?」他用著懷疑的眼神,斜睇發下豪語的小女子。

「既然禮物不能現在給,我可以先預約一點利息嗎?」

「你想要什麼?」

她回過身,一臉認真。「哥,你真的不相信我長大了嗎?」

突然冒出這句話,令他不解,疑惑地回頭。「什--」

那一天,她做了一件很大膽,連她都不敢相信的事--

湊上前,以她的唇,溫暖他的唇。

她永遠記得,哥當時錯愕、震驚的表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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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晴!沈天晴!」
同伴由身後拍打她的肩,她恍然回神,有一瞬間不知身在何處。

對了,她參加救國團活動,五天四夜,現在正在回家的路上。

這五天四夜,長得像是一生一世,她整顆心早已飛回家,懸在那個承諾會等她的俊俏男孩身上。

一直到現在,她都還不敢相信,她真的親了他

感覺輕飄飄的,一點都不真實,她真的做了嗎?或者只是她的一場白日夢而已,因為太真實,不小心就當成真的了?

坦白說,這不能算是一時衝動,她早已在心中模擬多時,幻想小說中所形容那種甜蜜浪漫的吻,如果是發生在她和哥身上,會是怎樣?

從懂事以來,他就已經在她心裡了,從來就只有他,懂她不能安於平凡的冒險因子,不會以現實規範苛求她,要她當個文靜淑女;

也只有他,分享著她成長過程的每一分喜怒哀樂,看著她蛻變、成長。

習慣了生命中的每一個過程都有他參與,隨著時光流逝,年歲增長,一顆不小心落入心田的種子抽了芽,長成大樹,盤根錯節,

再也無法拔除,花樣年華的青春,她永遠只看得見他,其他的人完全入不了她的眼。

除了他,她沒有想過要跟任何人分享這親密的一切。

他--應該會和她有同樣的想法吧?

後來,他將那些歷年情書,交回到她手中。

「這--」

「要撕、要燒、要丟,都隨你,以後這種東西不必再拿給我了,我不需要。」他這麼告訴她。

「可是,你不是很在乎嗎?」這些信,一封都沒拆!

「我授權給你處理,和你擅作主張,意思是不一樣的。我是在跟你講道理,不是因為我在乎這些信。」

「噢。」她好像有些懂了。

他不在乎,所以那些女孩的愛慕,對他是沒有意義的,那--他在乎什麼?什麼才有意義呢?

那天晚上,她又跑去和他同床共枕,賴在他懷中入眠。

在即將睡著之際,他輕輕地問了她一句:「你知道我們會變成怎樣嗎?你真的--做好這樣的準備了嗎?」

那時,她被睡意征服,渾渾沌沌的腦子沒法思考太多,但是這五天四夜,她反覆思考,終於懂了他的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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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意思是在問她:準備好--愛他了嗎?

哥哥又在說傻話了,愛人是不用準備的,想愛就愛了嘛!

她已經計劃好,回到家第一件事,就是要跳到他身上,大聲告訴他:「早就準備好了!」

想到這裡,更是歸心似箭,恨不得現在就飛奔到他身邊。

她本以為,回到家會看到站在門邊,帶著淺笑耐心等候的他,但是,並沒有。

他說過,回到家第一個看到的人,會是他。

但是她找遍客廳、廚房、房間,以及屋子的每個角落,就是沒有他的蹤影。

爸說他走了,去台北開始他的另一段人生,一段有希望、有未來的人生。

這句話是什麼意思?他的另一段人生?那原來的這段呢?被他遺留下來的這一段呢?沒希望、沒未來嗎?她怎麼想也想不懂。

他是天生的發光體,這她清楚,如果這個平凡小鎮會埋沒他,她可以跟他走啊,不管去哪裡,她都只想跟著他,這些他明明知道的!

他說過,不管到哪裡去,都會帶著她,哥從來不騙她的,他不會食言!

可是為什麼--他就這樣走了,不見了,沒跟她說一聲,就這樣不告而別?

一開始,她不相信他會絕情地拋捨下她,不顧她的心碎,她耐心地等著,等他回來接她,他們勾過手指,說要一輩子在一起,她相信他!

但是一天、兩天;一個月、兩個月……她只等到一封家書,留給她的,甚至只有寥寥數字--

一切安好,勿念。

一切安好那他為什麼不問她好不好?

他不知道,她會傷心嗎?

他不知道,她會無助哭泣嗎?

他不知道,她睡覺會踢被子嗎?夜裡醒來找不到他,要怎麼辦?

他不知道……他都不知道,她不可以沒有他嗎?

就算世界在她眼前崩坍,只要有他,她就能無畏無懼,可是現在,世界沒有崩坍,她的夢想卻崩坍了,那個他為她撐起的小小夢想……

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,她慢慢地接受、認清了他不會回來的事實,而她曾滿心期待的生日禮物,只等來了無情的背棄。

十五歲這年的生日,痛得刻骨銘心,一生難忘。

在他離家之後,父親像是一夕之間蒼老了好幾歲,健康狀況愈來愈差,沒多久就病倒;而母親或許是承受不起突來的壓力與打擊,

情緒變得很不穩定,對她更是動輒打罵,再也不是以前那個溫婉慈祥的母親……

最心愛的哥哥走了,最敬愛的父親病了,最慈愛的母親幾乎是瘋了,她的世界在一夕間風雲變色,卻沒有人能告訴她,為什麼會這樣? 

母親幾度情緒失控中,曾經歇斯底里地重複喊著:「都是你的錯、都是你害的!你為什麼要來到這個世上,為什麼要毀了我的家--」

是嗎?哥哥會走,爸爸會生病,都是她害的?那,誰來告訴她,她是做錯了什麼?

鄰居大嬸要她別想太多,母親的話是因為神智不清,但是她相信,她真的相信。幾次夜裡,她躲在哥哥房裡,

數著母親數度情緒失控時在她身上造成的傷痕,掉著眼淚一遍遍反省。

是因為她考試成績不如預期的理想,讓哥哥生氣了?

還是因為她不懂事地吵著要哥哥幫她過生日、送禮物,令哥哥困擾,他送不出來,才會走?

明知道這不是事實,但是她必須這麼想,才能讓自己好過些。

她真的相信,一切都是她的錯。

從此,她再也不過生日。

有時,她忍不住會想,他是不是算準了她會哭鬧,所以才故意支開她,不讓她有機會死纏不休?

看著身上的傷,其實最痛的是心。

以往被欺負了,有哥保護;受傷了,有哥憐惜;闖禍了,哥會幫她解決。但是現在,她找不到人,她不知道該怎麼辦,一向最心疼她的哥哥,

是否知道她的無助?是否知道,在他轉身的那一刻,同時也帶走了她生命中的陽光與歡笑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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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之五 淚雨



哥:

最近好嗎?我好想你。

這三年,前前後後寫了無數封的信,但是一直都沒收到你的回信,不知道你在台北過得好不好,是不是太忙了,所以沒空寫信?沒關係,我不會哭、不會鬧,我會耐心地慢慢等,但是你起碼?睌I消息,好嗎?就算是隻字片語都好,讓我知道,你收到了我的信
知道了我的思念。

你知道思念是什麼感覺嗎?像有數萬隻的螞蟻在身上咬,又癢、又麻、又痛,可是不知道要抓什麼地方才能真正止癢,我想,要到見到你的那一天,這些螞蟻才會消失吧!

我說這些話不是故意為難你哦,只是要讓你知道,我每天都在想你,很想、很想!每次想到眼睛熱熱、鼻子酸酸的時候,我就會把自己關在你的房間,看著你用過的每一樣東西,想像你還在我身邊,我沒有哭哦,真的,我發誓!

現在的我,變得很堅強、很懂事了,你都不想看看我的改變嗎?哥,你什麼時候回來?我不會再和你作對,不會再無理取鬧了,只要你回來,我會很聽、很聽你的話,不惹你生氣,好不好?好不好?

這幾天又下起雨了,好討厭,老天爺怎麼有那麼多水,倒都倒不完。我的生日又快到了哦,從你走後,我就沒再收過任何的生日禮物了,我不會忘記,我就是在那一天失去你的,每次只要想到這裡,心就好痛好痛,快要不能呼吸……

再過幾天,我就要滿十八歲了,希望那一天能夠放晴,拜託,只要一次就好,今年不要再下雨了,我真的很希望這一天,能有你陪在我身邊。

我相信,只要不停地祈禱,總有一天,老天爺會聽到我的請求的,對不對?我會慢慢地等,今年等不到,還有明年,明年等不到,還有後年、大後年…

因為你說過,只要雨停,你就會回來,帶我去放風箏、去溪邊抓魚,對吧?

最近,爸的身體狀況很不好,醫生要我們開始準備後事,雖然爸嘴上不說,但是我看得出來,他也很想你。哥,找個時間回家一趟吧,

再晚,可能連爸的最後一面都見不到了……你真的不在乎嗎?



晴 於生日前半個月--



又好幾天過去了,一如以往,這封信依然石沉大海。

這三年,他不曾回來過。

第一年,她還滿心期待他會突然出現,實現他的承諾,帶她走。

第二年,她已經不敢奢望太多,只要他回來看她一眼,這樣就夠。

然而,希望一再落空,第三年,她什麼都不敢再想,只要一通電話、一封信,讓她知道,他沒有忘記她,她就很滿足了。

每天、每天,她總是滿懷期待地守在信箱旁等郵差,也一次次地失望。她忍不住猜測,他沒有收到她的信嗎?這麼多封,一封都沒有嗎?

還是媽媽忘了幫她寄?

她不知道哥哥讀哪所學校、什麼科系,也沒有哥哥的地址、聯絡方式,連想寄托思念,都不知道該往哪裡去。

她不敢去問媽媽,怕媽媽生氣,情緒又要失控。

眼看著爸爸病情一天比一天糟,只是撐著一口氣,她知道,爸爸其實很想見哥哥最後一面。

考慮了幾天,她趁媽媽去醫院照顧爸爸時,偷了鑰匙,她記得媽媽重要的東西,都放在衣櫃那個上鎖的抽屜裡,她在那裡面,找到了哥哥在台北的地址。

她知道,如果她偷偷跑去找哥哥,媽媽發狂起來,可能會打死她,但是她已經管不了這麼多了,她想念哥哥,好想、好想!

她覺得再這樣下去,她就快要和爸爸一起死掉了。

就在她生日當天,豪雨狂下,她不顧一切地逃離了那個家,奔向有他的城巿。

坐在北上的火車裡,她其實很害怕,她從不曾離家那麼遠,到一個她完全陌生的城巿,但是她告訴自己,只要來到他身邊,就什麼都不須害怕了……

看著列車駛過一站又一站,她熟悉的、不熟悉的站名,一一從她眼前經過,每過一站,她就離家更遠些,也離他更近些,只要這麼想,她就能夠等待。

台北車站比她所想像的還要大,這裡人好多、月台好亂,和屏東鄉下完全不同,看得她頭都昏了,問了好幾個人,坐錯了好幾班公車,終於找到哥哥住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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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一棟看起來滿老舊的大樓,她不知道媽媽有沒有寄生活費給哥哥,要在這個大城巿裡生活很不容易吧?他要繳學費、房租,還有生活所需……

不過沒關係,她高職畢業了,這三年她半工半讀,也累積了一些工作經驗,她不想再繼續讀了,反正讀書不是她的興趣,她要幫忙賺錢,不造成哥哥的負擔。

她按了門鈴,可是沒有回應,她想,哥哥應該是上課去了,他本來就是很用功的學生。沒關係,她等。

惱人的雨持續下著,完全沒有止歇的傾向,她全身淋得幾乎濕透了,冷得直發顫,但是哥哥一直沒有回來。

三個小時、四個小時、五個小時……她記不得自己等了多久,天色漸漸暗了,雨打在身上,冷得快沒有知覺,然後,她累得蹲下僵麻的腿,直到看見熟悉又似陌生的影像,在模糊的視線中凝聚--

「我說現在的人啊,吃好穿好、養尊處優,把心靈都給腐蝕了。古有明訓,生於憂患,死於安樂,所以明末有吳三桂賣國求榮,清末有慈禧老妖婆,幹出割地賠款、喪權辱國的鳥事,在即將邁入二十一世紀的民主時代,更有為了不想淋成落湯雞,幹出宵小勾當的無恥之輩,真是世風日下,道德淪喪,自保當前,什麼禮義廉恥都沒了……」

「你念夠了沒有?」被一場雨困在屋簷下,沈瀚宇心情已經夠煩躁了,室友還在耳邊聒聒噪噪的,誰受得了?

不過丟了把傘而已,有這麼嚴重嗎?而且還是他的傘,他都沒唉了,這傢伙叫什麼春?還喪權辱國咧!

「兄台,這你就有所不知了,正所謂一葉知秋,見微知著,由小地方往往可以看到大隱憂,我們淋雨事小,國人道德指數低落事大。」

「這又幹道德低落什麼事了?」敗給他了,居然能唬爛一堆長篇大論。

「為什麼沒有?我們只是進去買兩碗泡麵而已,出來傘居然就不見了,此等俐落身手,怎不教人感慨萬千?最最無恥的是,我們已經夠窮了,他別人不去偷,反而找我們下手,偷一個比他還窮的人,此等泯滅良知的行徑,你說我該不該詛咒他跌進臭水溝,弄得比我們還狼狽?」

沈瀚宇懶懶地瞥他一眼。「早上出門,我提醒過你要帶傘的,是你自己嫌麻煩。」反正這傢伙會死皮賴臉地擠到他傘下,怎麼趕都趕不走,有沒有傘都一樣會淋濕,傘丟了也沒必要費事去表現哀痛。

「我哪知道你那麼神?說下雨就真的下雨。」齊光彥喃喃咕噥。

「不是我神,經驗告訴我,每年這一天通常會下雨。」!

「你幹麼沒事注意這一天下不下雨?」齊光彥奇怪地瞥他一眼。

沈瀚宇被問住,神情一陣恍惚。

視線投向雨幕,他衡量了一下距離,深呼吸,打算一口氣衝過這條街--他需要一點雨,將他打回現實。

「喂,沈瀚宇,你等等我啊!」齊光彥趕緊拔腿追上。就在離家不到一百公尺的地方,他突兀地煞住步伐,害齊光彥差點一頭撞上。

「沈瀚宇,你搞什--」順著他視線停留的方向看去,立刻吹了聲響亮的口哨。「哇,這美眉正點哦!難怪你看呆了--」下一刻,齊光彥口中「正點」的美眉以極快的速度朝他們奔來,將他緊緊地抱住。

「哥--」

無情的雨水打濕了一身,沈瀚宇震愕,腦海一片空白。

「哇,沈瀚宇,你真是太不夠意思了,有一個這麼甜美可愛的妹妹,居然提都不提,我要是早知道,何苦在繁花叢中苦苦尋找,直接到你家預約就好了……」

沈瀚宇失神地靠在門邊,凝望三年不見的妹妹,他沒想到她會背了個包包就衝動地北上尋他,一直到現在,她人坐在他房裡,換上乾淨的衣服,緩慢擦拭著半濕的長髮,他都還是不敢相信,她真的已經在他身邊了!

三年不見,她變了好多,離開的時候,她才剛國中畢業,和所有學生一樣,短短的發還未及肩,稚氣未脫,而現在,她頭髮留長了,記憶中圓圓甜甜的蘋果臉,削尖成細緻的瓜子臉,多了幾分空靈秀雅的美感,以及屬於女子的柔媚風韻--

她變了好多,只有那雙充滿靈氣的大眼睛還是沒變,在望住他時,像是全世界只剩下他一般地專注--胸口一陣尖銳的抽痛,他閉了下眼,不讓自己再深想。

當初會走,就是要斷了她的念,他不能、也不允許再給她任何錯誤的遐想--

「喂,你們兄妹不是很久沒見面了嗎?那應該有很多話要說吧?那個……沈瀚宇,你要不要講點什麼?還是說沈小妹……」

他覺得氣氛……靜得有點怪。

「我叫沈天晴。」她輕輕地告訴他。

「早說嘛!只要是美女的名字,我都很樂意記到海枯石爛。」.

沈天晴被他誇張的言行逗笑。「哥,你的同學很有意思。」

「能被美女誇獎是我的榮幸。」齊光彥戲劇化地半跪下身,拉起她的手背作勢要親吻。「美麗的小姐,你好,我叫齊--」`

突然伸來的手背擋住狼吻,沈瀚宇由他手中奪回妹妹的小手,不讓她純潔的手背慘遭色魔玷污。

「離我妹遠一點。」他冷冷警告,同時解釋:「他讀法律,我讀醫學,算不上同學。」有這種動不動就發情的同學太丟臉了,

他恨不得撇清到十萬八千里遠。

「那你們怎麼會認識?」

「這不要臉的傢伙沒錢吃午餐,居然幹起土匪行徑,搶我的麵包吃。」

「喂喂喂,都八百年前的舊事了,你還提它做什麼?而且,你其實很欣賞我的不拘小節對不對?不然當時你怎麼會不跟我計較?」

「錯!我只是在想,我就已經很窮了,還有人比我更窮,連麵包都沒得啃,我是可憐你,請不要自作多情。」

「噢,多麼傷人,枉費我一直把你當兄弟--」齊光彥西施捧心,扮嬌弱。

看多了真的會消化不良,沈瀚宇不屑地撇開臉。

「那然後呢?」沈天晴感興趣地追問。

「後來他就賴我賴上癮了,有一天就說,我們哥兒倆情比石堅,邀我去和他同住,彼此有個照應,我識人不清,誤上賊船之後,才發現原來是他繳不出房租,才把主意打到我身上來!你相信世上有這麼無恥的人類嗎?」

齊光彥搔搔頭,心虛地乾笑。「朋友有通財之義嘛!我也不想這樣啊,就是很奇怪,每次要用錢的時候,都會發現口袋只剩幾個銅板,那種感覺很心痛欸!」

「你把美眉的時候出手可闊綽了,就沒見你為錢心痛過。」

「那是因為老天爺不公平,我先天不良,只能靠後天努力,哪像你沈大帥哥,用不著花半點心思,女人就取之不盡、用之不竭了。」

沈天晴淺笑,偏頭瞧他。「哥的女人緣很好嗎?」

沈瀚宇表情一僵,不自在地瞪了室友一眼。「先天不良?我還機能失調咧!你早產兒啊!」

「NO、NO、NO!」齊光彥伸出食指晃了晃。「你可以污辱我的人格,但是不能污辱我的身體,我保證我的『機能』非常好,由我歷任女友如沐春風的性福表情,就可以看得出來。」

沈瀚宇立刻沉下臉。「不要在我妹面前開黃腔。」

「又不是未成年少女,說說也不行?你帶女人回來,讓我聽了一夜的『曖昧聲音』,我可也很夠意思地睜一隻眼、閉一隻眼。」

這話一出來,沈瀚宇已經僵到不能再僵。

感覺到晴的視線落在他身上,他完全沒有勇氣去看她的表情。

夠了吧你,既然知道我們兄妹很久沒見了,能不能給一點私下敘舊的空間,不要賴在這裡說你那些沒營養的黃色廢料,污染我妹的耳朵。」

察覺到他隱隱動了怒,齊光彥內心驚異極了。

認識沈瀚宇的人,誰都知道他有多低調,低調到連生氣都懶,就連莫名其妙被嗑走了唯一的午餐,也沒太大反應。有人說他脾氣好,可是根據他「未來傑出律師」的敏銳觀察力,總覺得他是根本就什麼都不在乎,就像一潭死水,麻木無感地過日子。

麻木?不會吧?他才二十來歲耶,教授欣賞他,女孩仰慕他,未來前途不可限量,他有什麼理由把自己弄得死氣沉沉?

直覺告訴齊光彥,這個女孩在他生命中佔了極重的份量,因為她一出現,沈瀚宇就明顯活了過來,有了情緒波動。

自認弄不懂這對奇怪的兄妹,他聳聳肩,識相地轉身離開。

沈瀚宇目送室友離開,房門才關上,一道熱源貼上他,腰際被密密實實地抱住,沈天晴將臉埋在他腰腹間,低低悶悶的聲音傳出來:

「哥,我好想你--」

他僵直身體,低頭凝視她發頂,停在她肩上的雙手使不上力,無法推開,也無法擁抱。

「都這麼大了還撒嬌。」他聲音乾乾的,不自在地轉身,藉由拿吹風機,不著痕跡地拉開距離。

「哥幫我吹。」以前也是這樣,她每次洗完頭就滿屋子亂跑,貪懶,想等它自然乾,但是他都會把她抓來,按在腿上幫她吹乾,怕她感冒。

「你十八歲了,不是八歲,自己吹。」

「那和幾歲無關,是哥哥的寵愛。」

她眼神極專注,他幾乎無法迎視她過於燦亮的眼。

「不要淨說些孩子氣的話,哥不可能一直在你身邊的,你要學著獨立點,自己照顧自己。」

「為什麼不可能?哥不是說過,會照顧我一輩子的嗎?」她站起身,追著他的背影問。

沈瀚宇推開窗,細細的雨絲飄在他臉上,像極三年前,他們分離前的那個傍晚--

「你來台北找我,媽知道嗎?」

「那年你為什麼不說一聲,就偷偷跑到台北來?」她反問。

「我先問的,沈天晴。」

「我三年前就想問了,沈瀚宇。」

他抹了抹臉上的水氣。「臨時決定的,來不及跟你說。」

「那不是理由,我不相信有差那幾天,哥,你在騙我對不對?」

「答對了,沈小晴。」他笑哼,讓人分不清真假。

她氣結。「哥!」

「你還知道我是你哥,這副審犯人的架勢,不太對吧?還有,我不相信媽會同意你上來看我。」

她神色一下子黯淡下來。「哥,我留在你這裡好不好?我不想回去了。」

「你在開玩笑的吧」他被這句話嚇得心亂如麻,沒留意到她表情不對勁。「你也看到了,我不是一個人住,兩個大男生住的地方,

多你一個女孩子很不方便,而且那頭禽獸一看到漂亮女生,就變得只有獸性沒人性,發情不分季節的,你都不怕嗎?」

齊光彥要是知道他把他形容成採花淫魔,肯定和他拚命,但是他顧不了這麼多了,必須暫時犧牲室友的名譽。

「那就另外找房子。我畢業了,可以去找工作幫忙賺錢啊,我不會造成你的負擔。」她急忙保證。

你以為在台北生活是這麼容易的事嗎?這裡不是屏東,高職畢業能找什麼好工作?你?琣n好繼續讀書,不許胡思亂想。」

「可是我想和你在一起啊,哥,拜託你,讓我留下來好不好?你都不知道這三年--」

「我知道三年前我的不告而別讓你積了不少怨懟,但是很多事情,不是我們想怎樣就能怎樣的,如果你真的過來,那爸怎麼辦?媽怎麼辦?

誰來照顧他們?我們不能什麼事都只想到自己。」

「可是我--」我回不去了啊!那個家容不下我,你知ㄙ器D?

但是這些話,沈瀚宇並沒讓她有機會說出口。